人民日报记者 倪弋 张璁
“心里悬着的石头，可算落了地。”前不久，市民王某拿到行政复议决定书，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5年前，王某身份信息被他人用于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王某认为存在通过AI换脸进行身份核验登记的情况，遂向当地市场监管部门申请撤销变更登记，却被告知“系统显示已完成线上身份核验”，无法受理。王某遂向市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
行政复议机构没有简单采信后台数据，而是敏锐指出：AI换脸技术日新月异，仅凭系统后台数据不足以证实其已完成身份核验，遂决定撤销不予受理决定，并责令被申请人重新作出决定。最终，压在王某身上多年的“被法人”枷锁得以解开。
行政复议是监督行政权力依法公正行使、促进行政机关自我纠错、保护群众合法权益、有效化解行政争议的重要制度。
司法部近期发布的《行政复议工作白皮书（2025）》显示：2025年全国各级行政复议机关办理行政复议案件111.5万件，新收案件达到同期法院一审行政诉讼案件的近3倍。与此同时，司法部全面推行“在线复议”，2025年全国新收网申案件占比已达26.3%，让公平正义更加可感可及。一组组数字背后，彰显的是行政复议化解行政争议主渠道作用的充分发挥。
发挥监督与服务功能
助力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
行政复议的意义，不只体现为对行政违法行为的纠偏，还体现在为各类经营主体营造稳定、公平、透明、可预期的法治化营商环境。2025年，全国各级复议机关办理涉企案件6.1万件，通过调解、和解实质化解1.5万件。
内蒙古赤峰市，一起关于危险货物运输车辆“异地经营未备案”是否构成重大隐患的处罚争议，被提交至行政复议机关。执法人员对法律条文的理解不一，导致执法存在差异，企业无所适从。
行政复议机构没有简单地评判对错，而是看到了执法标准不统一对市场公平秩序的潜在伤害。他们主动函请交通运输部作出权威解释。最终，依据明确解释，包括案涉处罚在内的50件同类案件得到系统性纠正，20家经营主体得以“纠错松绑”，并同步规范了后续行政执法标准。国浩律师（合肥）事务所合伙人周世虹评价道：“行政复议的优势在于，它内嵌于行政系统，能快速发现并反馈执法中共性、苗头性问题。通过一个案件推动一类问题的规范，这是对法治化营商环境更深层次、更有效率的建设。”
在山东某县一起火灾事故处罚复议案中，涉案建筑企业在听证会上坦言，对处罚本身无异议，但更迫切希望厘清事故责任比例，以解决与合作方的民事纠纷。行政复议机构在依法维持处罚的同时，推动消防部门出具了详尽的责任分析报告。行政复议机构负责人介绍，“我们不仅要判断‘罚得对不对’，还要思考如何帮助企业从衍生纠纷中解脱出来，安心经营。”
复议工作人员的理念，反映了行政复议工作从裁判者向服务者的角色延伸。这种“向前一步”的做法，让法治保障更具效率、更有温度。据统计，2025年，通过行政复议，有关行政机关向企业支付赔偿、补偿款3420万元，免除不当罚款8100余万元。
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正从复议窗口的公正裁决，延伸为主动入企的法治服务。全国已设立大量涉企复议服务点、惠企联络站，让法治保障的触角直达经济细胞最活跃的末梢。山东、云南、浙江、山西等地开展行政复议“入园区、进企业”活动，在商会、园区设立“惠企联系点”；23个省（区、市）对超期未履行的涉企复议决定建档立账、跟踪回访。
规范行政权力运行
助力推进法治政府建设
法治政府建设，关键是行政权力运行的规范化、法治化。“行政复议如同嵌入行政体系内部的、常态化的‘质检仪’，不仅评判结果的合法性，还审视行为的合理性，致力于推动行政行为从‘形式合规’迈向‘实质正义’。”周世虹说。
“从女友家出发上班，就不算‘上下班途中’吗？”吉林某县人社局的一纸《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让因通勤车祸身亡的孟某某的家属在悲痛中更添不解。行政复议机构审理认为，工伤认定应以行为目的、路线合理性作为重要判断标准，忽视劳动者从实际日常居住地前往工作单位的实质合理性，是对法律精神的误解，最终撤销前述决定。
“法律的准确适用和行政执法行为的实施，不能脱离生活常理和立法本意。”湖南省法学会行政法学研究会会长肖北庚说，行政复议的重要价值，在于它能够穿透行政行为形式要件，对“合法合理”进行更符合常情常理的审视，这既是对机械执法的必要矫正，也是对公民权利更实质性的保护。
甘肃某市，短短一个多月，同一路口竟有19名司机因“不按导向车道行驶”被罚。复议人员实地勘察，发现根源在于交通标志标识设置问题导致车辆客观上无法分清禁行车道。复议机构在与交管部门多次沟通后，不仅推动撤销了相关处罚，更促成了该路段交通标识与通行方案的优化。
“这起‘小案’的处理，生动诠释了行政复议‘抓前端、治未病’的治理功能：它通过对不当个案的纠正，揭示出源头治理的系统性问题，从而避免了更多争议的产生。”肖北庚说。
“行政复议是推进法治政府建设的重要抓手，其作用不仅是行政机关的自我纠错，更是通过监督、建议等方式，推动行政执法理念更新和标准统一。”司法部行政复议与应诉局有关负责人介绍，2025年，全国各级行政复议机关针对共性问题制发意见书、建议书1.3万份，对8600多件“红头文件”进行了附带审查。
从云南红河变更过罚不相当的环保处罚，到福建厦门纠正因历史登记错误导致的数百万征地补偿差额，再到江苏淮安推动全市百余处禁行标志统一规范标注时段……每一次行政复议，都是对行政权力运行的精细校准。数据显示，2025年，经行政复议后，93.6%的案件未再进入诉讼或信访程序，行政争议在行政系统内部得到高效、实质性化解的比率连续两年超过九成。
实质化解行政争议
切实保障社会公平正义
行政复议制度的意义，在于其不仅追求法律意义上的“案结”，更致力实质性化解矛盾争议，实现“事了”与“人和”，让人民群众感受到社会公平正义就在身边。
毕业生小张的学历信息在学信网被错误撤销，落户、求职瞬间陷入僵局。他以省级教育行政部门不履责为由申请复议。复议机构审查发现，他并未曾向教育行政部门提出过勘误申请，本可一纸“不予受理”了事。但复议工作人员主动协调，同步联系高校、省级部门、学信网，在短时间内恢复了小张的信息。
“对于我们而言，可能只是多打几个电话、多协调几次；但对于当事人，这关系到他的前途。‘复议为民’要体现在这‘多走一步’中。”办理此案的复议工作人员的话朴实有力。这种不囿于程序、主动向前实质化解争议的实践，正是新时代“枫桥经验”在行政复议中的生动运用，让看似冰冷的法律程序有了融融暖意。
福建某地，村民黄某的祖宅在20多年前因他人虚构亲属关系，被错误登记到他人名下，导致征收时无法获得应有补偿。面对不当的补偿决定，复议机关没有简单地“撤销并责令重作”，而是在查明虚假登记的关键事实后，直接对补偿数额作出变更，一次性解决了困扰当事人多年的历史遗留问题。
“对于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的案件，行政复议应当敢于运用变更决定，避免程序空转，让当事人受损的权益得到及时、彻底的救济。”司法部行政复议与应诉局有关负责人表示，这个案例的处理，充分彰显了行政复议作为化解行政争议主渠道的权威与效率，让公平正义不仅得以实现，而且以人们看得见、感受得到的方式高效实现。
机制创新为行政复议的“实质化解”注入新动能。上海、重庆等地出台“复调对接”指导意见，整合人民调解、行业调解资源；江苏已实现省、市两级行政争议调处平台全覆盖；四川在省内6个市、18个县（区）开展复调对接试点工作，出台配套制度95个。
“新修订的行政复议法实施两年来，行政复议主渠道建设成效显著。面向未来，要多措并举，让这条主渠道更深、更畅、更暖。”肖北庚建议，加快健全行政复议配套制度，如修订行政复议法实施条例，制定行政复议人员工作规范；同时创新实质化解机制，做深做实调解和解；夯实科技赋能，利用人工智能辅助分析类案、化解群案，深化“在线复议”的智能化效能；进一步压实地方政府责任，将行政复议质效作为法治政府建设的重要考核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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